
潮新闻客户端 雷圣初
秋末冬初的天色,是腌透了的鸭蛋壳青。
鸡才叫过头遍,窗上那点朦朦的光,还掺着梦的边角料,我就起身了。露水很重,踩在田埂的草叶上,“噗”一声,脚底心一阵沁凉。
往兰江边去的路,是被一股甜味儿牵着走的。那甜不似城里点心铺子那种浮头的香,它沉实,像有根看不见的糖绳儿拴在鼻尖,不由分说,拽着你往江滩那片朦胧的青纱帐里去。
这甜,是有根脚的。兰江懒洋洋地在这儿拐了个大弯,千百年了,春汛驮着山上腐熟的枝叶,秋汛卷着崖壁风化的石粉,一层摞一层,淤出这片黑得发亮,油得腻手的沃土。老话叫“江涂肉”,是说这土肥得能捏出油星子,能长出扎实的肉膘。
你看那甘蔗林,一根根,一列列,哪里是长?分明是站在黑土里,仰着脖子,酣畅地痛饮这天地用光阴慢慢酿成的老酒。
走得近了,江风贴着水皮滑过来,钻进蔗林,就变了模样。哗——哗——,那是千万片长叶子在互相搓摩。整片土地像一匹巨大的绿绸,被无形的手抖动着,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呼吸。
展开剩余90%你若屏住气,把耳朵交给这片响动,便能从那绿色的潮声底下,捞出许多细密的私语:露水攒足了分量,从叶尖跌落到另一片叶怀里的“嗒”的一声;秋虫在生命尾声里,时断时续的嘶吟;或许,还有甘蔗自个儿,在静默的黑暗里,将日头的热,月光的凉,一丝一丝,一寸一寸,往骨节里酿成糖时,那微甜的叹息。
天光,就在这声响里,一分一分地瓷实起来。
蔗林深处,嚓!嚓……的脆响,一声追着一声,传进耳朵,牙根子竟也跟着泛起一股奇异的酸意,紧接着便是回甘似的甜。
拨开厚韧的蔗叶侧身进去,里头竟是另一重天地:光线被滤成了沉甸甸的墨绿色,泼洒下来;空气里的甜,稠得有了形状,仿佛伸手就能扯出一缕黏手的丝,吸进肺里,连心跳都变得沉缓而甘醇。
几个农人正在斫蔗。
领头的方老汉,脸膛是江风和日头反复鞣制的皮革色,皱纹深且长。他斫蔗,不说“砍”,也不说“割”,偏用这个力道千钧的“斫”字。
厚背柴刀磨得雪亮,举起时,一缕晨光在刃口上一跳。左手攥住蔗身中段,向外微微一扳,露出根部一段脆生生的白,右手挥刀斜劈下去——“嚓!”一声清响,干脆利落,那甘蔗便顺着劲儿斜斜地倒下,断口处立刻汪出密密的汁珠,在幽暗的林子里,闪着琥珀般的光。
他歇了手,撩起灰布褂子的下摆擦擦额角的汗,顺手就撅了尺把长一截刚倒下的甘蔗递过来:“尝尝,今年的‘老土炮’。”
我接过来。这甘蔗的确生得粗朴,甚至有些丑。节疤鼓鼓突突,像庄稼人劳作后暴起的青筋;皮色是沉郁的青黑,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斑。学着他的样子,用袖口胡乱抹了抹,便一口咬下。
“嘎嘣!”
先是坚硬的抵抗,需要牙齿用上些诚实的力气。随即,那层铠甲破了,一股汹涌清冽,带着新鲜青草与泥土气息的汁液,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个口腔。这不是死物的甜,是活生生的甜。
它是有次序的:先是外皮上那一点微涩,凛冽的清香,像初醒的江风,带着晨露的锋芒;紧接着,是蔗肉里蕴藏的排山倒海般的纯粹甘甜,霸道,醇正,不容分说;待得咽下,喉头一片润泽,舌根深处却才慢慢浮起一丝蜜饯似的回甘,缠绵不去。若再细细品味,那回甘里竟还藏着一缕极淡,难以言喻的清气,似矿似岩,想来,这便是兰江的魂与这片“江涂肉”的魄了。
“咋个样?”方老汉眯着眼,嘴角噙着一点了然的笑。
我吐出一口渣滓,费力地寻找字眼:“甜得……扎实,有筋骨。”
“对喽!”他用力一拍大腿,声响洪亮,“外头来的那些‘拔地炮’,水叽叽的,甜味轻飘飘,过喉就忘。咱这‘老土炮’,模样是不俊,可甜在骨血里,实在,耐咂摸,像咱汇潭的人,经得住事。”
正说着,田垄边上一小片异样的色彩,跳进了眼帘。那是几十株甘蔗,挤在大片沉郁的青黑丛中,紫红油亮,秆子修长匀亭,像个穿着鲜艳嫁衣,挤在素衣乡亲里看热闹的新娘子,浑身上下都冒着勃勃的生气。
“那是‘红皮’!”方老汉顺着我的目光望去,脸上深刻的皱纹舒展开,像被风吹开涟漪的湖面,“也叫‘桃花蔗’,皮薄,水旺,不费牙口。专意种几垄,给自家娃娃或串门的亲戚解个馋。”
我走过去细瞧。这红皮甘蔗生得是真俊俏。紫红色的外皮,光滑油润得像上了釉,晨露洗过,更是亮晶晶的。皮上还敷着一层薄薄银霜似的“果粉”,手指一碰,便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。轻轻撅断一节,“嘶啦”一声,那皮便应声撕裂,露出里头羊脂白玉般水润的肉。咬一口,汁水丰沛得几乎要溅出来,那甜味是明快活泼的,带着股山泉似的直率与清冽,畅快直接,一下子就将喉咙里的燥意浇得无影无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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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红皮啊……”方老汉不知何时已踱了过来,斜倚着一捆甘蔗梢子,慢腾腾地卷起一支土烟,“好比后生家头一遭相亲,甜都在脸上,热闹,惹眼。放牛的细伢子路过,没有不顺手撅一根的,边走边嚼,渣子吐得老远,一条田埂都是甜味。新妇回门,也必定要捆上几扎红艳艳的,图个吉利喜庆。可这甜啊……”他吸了口烟,悠悠吐出,“不经搁,‘走水’快,放上两天,味儿就泄了,寡淡了。不像咱这黑皮老伙计。”他反手拍了拍身旁粗壮的“土炮”,“甜在骨子里,是过日子的滋味,沉实,耐得住咂摸,越陈越有味道,熬出的糖,也格外香浓,挂得住勺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,像只灵巧的猢狲,“嗖”地从另一条田垄窜过来,二话不说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已撅断一根红皮甘蔗,牙齿叼住皮边一撕,便“嘎吱嘎吱”大嚼起来,清亮的汁水顺着嘴角和手腕往下淌。方老汉扬起沾着泥星的大手,作势要打:“你个馋痨坯!专会挑好的下嘴!”
那孩子却泥鳅般滑溜,早已跳开几步,嘴里塞得鼓囊囊,含糊却响亮地嚷道:“阿公!这节甜到心尖尖上了!”说罢,一猫腰,钻进密匝匝的蔗林深处,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一地鲜亮扎眼的紫红蔗皮,和空气里那一缕倏忽而来、又倏忽而散,清浅跳跃的甜香。
方老汉摇摇头,笑骂一句:“小猢狲!”那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恼意,只有土地面对自家疯长的禾苗时,那种宽厚无边,近乎宠溺的纵容。
这一番热闹,给这片原本肃穆的青纱帐,陡然注入了蓬蓬勃勃的人间烟火气。
日头渐渐高了,光线成了金色的细箭,从蔗叶交叠的缝隙里奋力穿透下来,在潮湿的黑土上,印出无数斑驳陆离的光斑。斫下的甘蔗被归拢,用韧性十足的青篾捆扎成比人还高的“蔗捆”,再用两头削得尖尖的毛竹“蔗杠”穿了,两人一组,嘿呦一声,便晃晃悠悠地抬起来。
“嗨——呦!”“嗨——呦!”
低沉的号子起来了,扁担压在厚实的肩肉上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有节奏的呻吟。那一座座移动,散发着清甜气息的小山,随着汉子们沉稳而富有弹性的步伐,一起一伏,向着村头那早已升起袅袅青烟的糖寮,缓缓移去。
村子祠堂边的空地上,三口“龙眼灶”早已燃起熊熊的劈柴火。灶上坐着的铁镬大得惊人,乌沉沉的,能照出人影。
掌勺的吴师傅,是个闷葫芦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,只一双眼睛,像被糖浆淬炼过似的,亮得灼人,一瞬不瞬地钉在镬中。
青绿色的蔗汁倾入镬中,起初只是懒洋洋地冒着小泡,随着灶膛里火舌的不断舔舐,便开始“咕嘟咕嘟”地剧烈翻滚起来。颜色也魔术般变幻着:青绿褪去,化作明亮的鹅黄;鹅黄渐深,转为温暖的焦黄;最终,沉淀为一种深沉剔透,宛如夕阳熔化的赭红色。
那股子香气,更是经历了脱胎换骨:从田野间略带青涩的植物气息,转化为灶火温暖略带烟熏的暖香,最终,凝聚成一种醇厚到化不开,带着微微焦糖气息的浓香,沉甸甸地弥漫开来,笼罩了整个村落。
连那些晚归的鸟雀的啁啾,和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的淡青色炊烟,仿佛都被这香气浸透了,变得甜蜜而安详。
糖熬到火候,吴师傅用一把长柄铜勺舀起少许,手臂高高举起,斜斜地倾侧。只见一道透亮粘稠,色泽如琥珀蜜蜡的糖浆,拉成一根绵长不断的丝线,垂落下来。丝线将断未断之际,在勺边悬成一粒饱满圆润的糖珠,颤巍巍地,折射着暖黄的火光。
“成了!”吴师傅从喉咙底挤出短促的两个字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那微不可察地松开的眉头,泄露了某种庄严的满足。
此刻,便是糖寮前最欢腾的时辰。并不将所有的糖浆都注入木模,冷凝成规规矩矩的糖砖。
总要留出一镬最好的,用特制的木槌反复搅拌,看它在冷却中渐渐“起砂”,化作一堆蓬松细腻、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糖沙。
早有手脚利落的妇人,提着竹篮、端着簸箕来了。篮子里是自家巧手拧出的麻花,一根根拧着劲,金黄酥脆;簸箕里是刚出炉的小酥饼,圆圆的,一层层酥皮薄如蝉翼,稍碰即碎,散发着朴实的焦香。
吴师傅不言不语,只将大铜勺深深插进糖沙里,舀起满满一勺滚烫金黄的糖浆,手腕一转,那蜜液便均匀地淋洒下去。浇在麻花上,糖浆迅速渗进那些扭结的缝隙,包裹住每一道酥脆的棱角,遇冷凝结,为金黄的麻花披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琥珀糖衣,咬下去必是“嘎嘣”脆响,甜与香在齿间迸裂。淋在小酥饼上,则更为奇妙,滚烫的糖浆与温热的酥饼相遇,一部分凝结成亮脆的糖壳,另一部分则狡猾地渗入那千层酥皮的缝隙里,将清甜牢牢锁进每一丝酥脆之中,拿起时都得小心,怕碰碎了那酥松的饼身,簌簌掉渣。
孩子们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小脑袋挤在一起,眼巴巴地望着,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,清晰可闻。
“慢着点,烫嘴!看烫了舌头!”大人们笑着呵斥,声音里却满是纵容。
哪个孩子忍得住这甜蜜的诱惑?迫不及待地接过一块。浇了糖的麻花,更显硬挺精神;裹了糖衣的小酥饼,则平添了几分圆润可爱。顾不得烫,张嘴就是一口。
浇糖麻花是“咔嚓”一声爆响,酥脆的麻花与硬脆的糖衣同时在口中碎裂,热烈的甜与质朴的油香交织冲撞。那小酥饼则是另一番景象:牙齿轻轻一磕,外层的糖壳应声而破,内里无数酥皮层次“簌簌”瓦解,滚烫的甜意与酥润的饼香混合成一种极为丰腴的滋味,烫得人舌尖发麻,却又满足得眯起眼睛,呵出团团带着糖香的热气。这是劳作之后,汗水与大地最慷慨的馈赠。
方老汉也捧着一块浇了厚厚糖浆的小酥饼,蹲在糖寮门边的石礅上,就着西天那轮胭脂色的落日,吃得“呼呼”有声。他脸上被岁月与风霜刻下的沟壑,被糖寮暖红的火光映照着,在那团蓬松的甜香与实实在在的热气里,似乎渐渐被抚平,融化了,只剩下深沉餍足的平静。
我望着他,忽然又想起他晌午时在蔗林里说的话。
“你看这地,我们侍弄它,比侍弄先人牌位还要恭敬几分。冬天要深翻,让日头晒透,冻透,叫‘冻垡’,冻死虫卵,醒透地气;春天耙地,要耙得又细又匀,土要像女人家箩柜里筛过的头道面,蓬松软和;下种前,垄沟要开得笔直,太阳光能照到沟底,风能穿堂过。肥料嘛,江边捞起来的水草烂淤泥,猪圈里起出来的粪肥,在塘泥里沤得发黑发臭,透了,才是地的真‘力气’。夏天甘蔗猛拔节的时候,夜里听着雨点砸瓦急,江涛声一阵紧似一阵,心就揪着,全家都睡不沉,天边刚有一丝麻影就得往田头赶,看水,排水,生怕涝了根……”
他当时斫倒一根“土炮”,像拍打老兄弟的肩背那样,拍了拍那沾着泥的蔗身:“这糖梗,你诓不了它。你下了多少力,流了多少汗,它心里跟明镜似的,到时候,一星不少地还给你甜。它一节一节,实心实意地从土里挣出来,不骗天,不骗地,不骗人。”
此刻,暮色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糖稀,将四野温柔地包裹。江风又起了,掠过身后那片已然看不分明的蔗林,只听得见一片沙沙作响的声浪,仿佛大地沉睡前的呢喃。
我口中似乎还残留着“土炮”那粗砺而醇厚的甜意,喉间回味着那缕只有这片水土才孕得出的清冽的魂。
忽然间,便懂了。
这汇潭的甘蔗,甜得这般“实在”,这般有“筋骨”,或许正因为,它本就是这片“江涂肉”与这方人,共同写就的最朴拙的哲学。生长,本是一场向光、向水、向深厚泥土,沉默而竭尽全力的奔赴;甜,则是大地给予这场奔赴,最诚实无欺的应答与回响。而日子,恰如这一节一节的甘蔗,外表或许粗粝,生着疤痕与疙瘩,咀嚼起来需要费些牙口,咽下去或许有些渣滓,但只要你肯低下头,用上心,一口一口,扎扎实实地过下去,总能从那漫长,甚至苦涩的时光里,咂摸出那令人心魂安稳的甜意。
那甜里,有风土的骨血,有人情的温度,有日头晒透的暖,有江水润泽的润,更有这千年“江涂肉”所沉淀下的,一份关于“实在”与“信用”,古老而永恒的答案。
远处,糖寮的灯火在深蓝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温黄明亮,映着往来人影,在空气中拉出暖融融的尾巴。那股子勾魂摄魄的焦糖香气,还未完全散尽,与各家灶头飘出的饭菜香,牛棚里干草的气息,以及夜露降临时湿润的泥土味,交织融合在一起,构成了这片土地夜晚独有,复杂而令人心安的气息图谱。
我回头望向那片已完全融入夜色的蔗林,它们静默着,在星空下,继续着那场亘古以来便不曾停歇,甜蜜的酿造与沉淀。
当明年此时,蟹壳青的晨光再次浸透这片江滩,空气里那牵引鼻尖的甜味,那“嚓嚓”作响,清脆的斫蔗声,那糖镬中翻滚,金红炽热的波浪,都必将如期而至,分毫不爽。
如同土地与季节之间,那个口耳相传了千百年,从未改易,也永不背弃的诺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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